从秋山的咏物诗看现实主义

/熊国华

马来西亚华文诗人秋山,是一位热爱生活、勤奋耕耘、对诗歌创作有执着追求的诗人。他 1961 年出生于吉打州南部的一个小山村加拉岸,初中毕业后自学成才,业余时间从事文学创作,已经出版了《大海与我》、《一树芬芳等你》、《海浪的掌声》、《秋山短诗选》(中英文)和《我在寻找一道光》等 5 本诗集。近十多年来,他多次来中国大陆参加国际华文诗人笔会、东南亚华文诗人笔会,视野逐渐开阔,思想和创作也日渐成熟。


关于秋山的诗作,前人已多有评介。我仅就其《我在寻找一道光》中咏物诗的艺术特点及现实主义创作方法,谈谈自己的一孔之见,以就教于大方。


擦亮别人的一生:《砂纸》

我的一生

就是要擦亮

你的一生

我坚持用强硬的棱角

磨去你顽固的污迹

不怕你是钢

还是木

都要回你光滑的一身

因为你的光亮

将带给世界的光亮

我承受

磨损的痛苦

就算被人丢弃

我不埋怨

也不伤心……

诗人用拟人手法,以第一人称“我”来指代砂纸,与被磨擦对象“你”进行心灵对话。

“我的一生 / 就是要擦亮 / 你的一生”,物与物或人与人产生良性互动。“我坚持用强硬的棱角 / 磨

去你顽固的污迹”,以自己的特长去清除别人的“污迹”,这是擦亮的过程。不管对象是坚硬的“钢”,

还是较软的“木”,无贵贱等级差别之分,“都要回你光滑的一身”。互动的原因(也是结果),是“因为你的光亮 / 将带给世界的光亮”。诗人从现实中砂纸的物性特点出发,进入砂纸的生命世界,由物及人,赞扬了一种牺牲自己擦亮别人的高贵品格,以及对“光亮”的美好追求。诗的最后 2 句,似乎可以删掉。

2. 抗争的象征:《铁》

一直都保持沉默

不要敲打它

它会回你更响亮的

怒喊和震撼

别以为火可以毁灭它

溶化后

它将凝练成

更坚而实的

铁是硬的,沉默是一种姿态。一旦去“敲打”它,将反弹出更响亮的“怒喊和震撼”。物理学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,在这里得到了印证。火似乎可以溶化铁,反而将它练成了钢。诗人删除了事物繁枝缛节的遮蔽,直指铁的本质,敞开了铁的外在和内在的特性,隐喻了人类社会所蕴藏的一种抗争精神和坚韧品质。

3. 生活的原色:《茶》

将热热的感情浇下

杯里就透露了浓浓的甘香

原来干燥卷缩的思想

忽然解脱成原来朝气的模样

渗透的主题翻山越岭

茶杯里也意犹未尽

斟一杯罢!

远景是一座一座的绿

来自高山

自有高山的姿态

茶文化在中国有着悠久的传统,品茶饮茶是华人与生俱来的生活习惯。写茶的诗可谓多不胜数,其中不乏精品,但秋山的《茶》却别具一格。他把冲茶的开水比喻为“热热的感情”,把制作的茶叶比喻为“干燥卷缩的思想”,把茶叶在水中的舒展写成“解脱成原来朝气的模样”,都饶有趣味。渗透的主题翻山

越岭 / 茶杯里也意犹未尽”,亦此亦彼,妙语双关,既可理解为茶叶的经历,也可理解为饮茶人聊天的主题“翻山越岭”,聊天的情趣“意犹未尽”。“ 斟一杯罢!”诗意继续延伸,“远景是一座一座的绿”应是饮茶者见到的眼前景色,一个“绿”字用得很好,承前启后,既突出了茶的原色,又使下面两句呼之欲出。“来自高山 / 自有高山的姿态”,豪迈俊爽,使诗的情感和境界得到一种升华,具有象征意义。绿色是大自然的基本色调,是生命的颜色,也是最有活力、

最环保和最生态的颜色。无论思想、理论,还是创作,回到生活的原色至关重要,否则就失去了生命的活力。

4. 领军人物的隐喻:《大光灯》

当你打瞌睡的时候

灯下的人

都跟着打瞌睡

打一打气吧!

打了气

你就显得精神奕奕

灯下的人

也都精神

抖擞

结构主义认为:“事物的真正本质不在于事物本身,而在于我们在各种事物之间构造,然后又在它们之间感觉到的那种关系……在任何既定情境里,一种因素的本质就其本身而言是没有意义的,它的意义事实上由它和既定情境中的其他因素之间的关系所决定。”[1] 如果我们用这种理论来解读秋山的《大光灯》,应当是十分恰当的。大光灯,也叫气灯,需要打气才会更加明亮。大光灯跟领军人物,本是没有什么关系的。但在某种由特定时间、空间和人物构成的情境中,大光灯和领军人物机缘会合而产生某种关系,这种关系同时又被诗人所发现,那么诗意就从生活的土壤中

破土而出,如电光石火般,大光灯就成了领军人物的隐喻,在意义上产生一种微妙的同构类似关系,让人读了会心一笑。

5.热带的沃土:《斑斓》

大地和阳光

给了我一身的青绿

炎炎赤道上

谁爱上了我

谁就芬芳

我生长在热带的沃土

汲取多元的养分

回大地予

一身黛绿

一口芬香……

斑斓,马来文 PANDAN,是一种香叶,可以煮汤水,制糕点、甜品,放几片于米饭内,更是芳香可口。

诗人用拟人手法,以斑斓的口吻“我”来叙事抒情,斑斓的“一身青绿”是大地和阳光给予的。炎炎烈日、蕉风椰雨、赤道线上、朝向大海的热带雨林地区,造就了斑斓浓烈独特的芬芳。然而,它又将这芬芳和黛绿,回赠给孕育它生长的土地。咏物诗的特点在于由物及人,由人及物,亦此亦彼,物我同一。诗中的“我”,可以指斑斓,也可替代为“诗人”;斑斓的生态环境,

也可以指诗人创作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。斑斓独特的芬芳,是因为“生长在热带的沃土 / 汲取多元的养分”,诗歌创作亦可作如是观。

 秋山在《我的诗观》里说:“诗,应该是很‘本土’的,它离不开我们生活的土地,只有本土的诗,具有地方的特色,独有的风情和文化。”吴岸先生也指出:

“秋山自出版第一部诗集《大海与我》以来,就一直沿着现实主义道路不倦地在生活和诗歌艺术中摸索前进。” 诗人离不开现实生活土地,离不开特定时代的自然生态环境和社会生活环境,这是诗人创作的思想内容和灵感的源泉,因此,没有生活就没有诗。

以上所引用的秋山的五首诗,可以说都得力于生活的启发、体验和感悟,从而获得审美发现,并用精确的意象语言把这种发现、感悟呈现出来。所以,聂鲁达说“一个诗人若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,就是一个死的诗人” 。然而,现实生活并不等同于艺术,而只是诗歌创作的素材和来源。如果过于拘泥于现实事件和现象本身,缺乏心灵透视和深度思考,不能从现实中跳脱出来,诗作也会流于浅白、浮泛、拘谨、泥实,缺少诗的趣味和阅读难度。因此,适度的超现实(变形、跳跃、通感、反逻辑、陌生化等),反而更能表达对现实的真切感受,抵达事物的核心,敞开人性的善恶,触摸心灵的深处。所以,聂鲁达说“一个诗人若仅仅是一个现实主义者,也是一个死的诗人” 。

现实是生命的乐园,也是生命的牢笼。唯有诗歌和艺术可以突破时空的限制,以超现实的艺术方式重新整合世界,建立一种不同于现实生活的新关系、新秩序,从而获得精神的超越和心灵的自由。因此,写诗是现实与超现实的辩证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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